







時間:一九七五年初秋。地點(diǎn):一個約200多人口的池姓小山村——畬地。 清朝康乾年間的某一天,一對家住尤溪縣以彈棉手藝謀生的池姓父子,來到了畬地。只見這里眾山皆挺秀,眾水盡西流。遂決定在這里定居。他們選中了一塊地方建房子。橫亙連綿的后山底下,是一條蜿蜒曲折的小山脈。小山脈的盡頭有一股清泉汩汩而流。離清泉數(shù)丈外,裸露著一塊表面光滑呈長條形的巨石,巨石的前方,呈放著一個直徑一米多的圓滾滾的石珠。好一個青蛇吐珠的寶地。更為難得的是離石珠約十丈外,一株香樟郁郁蔥蔥展現(xiàn)勃勃生機(jī),其外形呈華蓋狀,儼然又一顆大綠珠。 春天來了。當(dāng)大地從薄明的晨曦中蘇醒過來的時候,居住在香樟樹上的居民們忙碌起來了。麻雀唧唧喳喳的大合唱,喚醒了人們的酣夢?!敖g刀鳥”總是賣弄曼妙的身姿,拍打著剪刀般一開一合的翅膀穿梭于前廊后院。鵲鴝常光顧茅廁讓人生厭,但那一聲聲“鞠啾”、“鞠啾”的預(yù)告客人來臨的廣播聲,總讓好客的主人欣喜萬分。 鴿鳥那類似于蜻蜓點(diǎn)水般的飛行姿勢伴隨著一聲聲“唧令”、“唧令”的鳴叫聲直沖云霄,讓人頓生壯志沖霄漢的豪情。據(jù)說舜在歷山耕田時,鴿鳥幫過忙,所以受到舜的獎賞。而喙和兩腳長成紅色標(biāo)志的“紅嘴藍(lán)鵲”,總是三五成群的邊跳躍邊發(fā)出“喀喀”的鳴叫聲,它們是小孩子們的最愛。 還有不少不知名的鳥兒,它們在香樟樹的庇佑下,快樂地生活著。這時的香樟樹簡直可以和廣東新會縣的“小鳥天堂”相媲美。 夏天到了。香樟樹又成了知了的天堂。那一聲聲“這個這個咴嗬,這個這個咴嗬”的長吟,淹沒了蟋蟀、油蛉的低唱。這時,也只有稻田里的青蛙合唱團(tuán)的協(xié)奏曲方能和知了們的演奏隊一決高下。 秋月升上來了,淡淡的柔柔的清輝灑滿了大地。香樟樹冠似煙非煙夢幻一般。透過香樟樹的縫隙,隱隱約約地可以窺見忙碌了一天的鳥兒們在靜靜地休憩,它們在養(yǎng)精蓄銳,等到明天把滿樹的香樟籽撒播到四面八方。突然間刮起一陣涼風(fēng),那些陪伴在香樟樹周圍的竹子,隨著風(fēng)的節(jié)奏,正虔誠地不知是對著月亮還是對著香樟樹朝拜。香樟樹的柔枝細(xì)葉似乎受到感染,同時發(fā)出沙沙沙的回鳴。妙不可言啊,這萬籟之聲! 對著香樟樹賞月的人們,心清似水,澄如明鏡。 香樟樹頂蒙上一層薄薄的清霜,宣告冬天的到來。難得的是下雪,南國的雪自然別有一番韻味: 滋潤美艷南國雪,偶爾光顧世稱絕。崇山峻嶺戴白帽,茂樹修竹著素靴。啪啪噼噼落珠玉,裊裊娜娜舞蛺蝶。世間萬物齊歡慶,天地與人享和諧。 冬天已經(jīng)降臨,春天還會遠(yuǎn)么!人們期盼著春天的到來。 話說時序更迭,歲月流逝。清咸豐年間,隨著池姓人口的繁衍生息,從原先的一對,發(fā)展成如今的男女大小約一百多人。原先的老房子已成祖厝。旁邊輻射出的近十座房屋,大多和祖厝同一坐向——甲庚向。 每年的元宵節(jié)熱鬧非凡。拜祖宗、敬神明、鬧花會。組織元宵活動的人稱元宵頭。元宵頭逐房逐戶依次輪流,周而復(fù)始。有別于其他地方習(xí)俗的是:這里的元宵頭在移交權(quán)力的同時還移交米 時粑——舊宵頭移交來的已舂好的敬獻(xiàn)后足夠分給全村人品嘗的米 時粑。手捧幾十斤重的米 時粑行跪拜之禮這是何等的神勇。青壯男子此時也正是展現(xiàn)自身陽剛之氣的最佳時機(jī)。。 這時,祖厝左前方的那株香樟樹似乎也已長到巔峰,主干大到無與倫比,枝繁葉茂。那華蓋式的樹冠幾乎覆蓋了近一畝的土地。 與這些同時在發(fā)展的,還有鄉(xiāng)間的文化。此時的畬地人文鼎盛。人們不愿囿于畬地這個小山村,他們想讓更多的人認(rèn)識畬地,認(rèn)識畬地人。他們辦起了戲班。編劇的,演戲的吹打彈唱以及各式道具,凡所應(yīng)有無所不有。他們一炮打紅。農(nóng)忙時他們在家排練,農(nóng)閑時他們四出巡演。所到之處,人們無不爭相觀看,如醉如癡。以至于一百多年后的今天,流傳下來一句:畬地出戲班,豬母會“行骸”(意為婦女們沉迷于觀戲,撇下喂養(yǎng)母豬的事不管,以至于把母豬餓得連走路都趔趔趄趄,類似于花旦的舞臺步履)的俗語。 不曾想到的是,這邊是帝王將相才子佳人演得如火如荼,而那邊——畬地祖厝左前方的香樟王卻日見憔悴,枝葉凋零。 “這么小的鄉(xiāng)村,竟然出了皇帝,地力不衰退,那才怪呢”一時間,流言四起,人心惶惶。 好在香樟王頗為爭氣,在連續(xù)三年不吐嫩芽的情況下,第四個年頭,終于迎來了其生命中的第二個春天。吐嫩芽,開白花,結(jié)碩果,雄風(fēng)依然。 斗轉(zhuǎn)星移,約五百年的時間過去了。而今香樟王的生命終于走到盡頭。 砍倒的香樟樹賣給了長樂梅花造船廠。造船廠帶來了幾十個工人,幾番忙碌,凡造船用得上的木料材積竟達(dá)46.3立方米。 這批木材是靠柴亻夫陸運(yùn)到長口潭畔后順大樟溪水運(yùn)而后又是車運(yùn),直到造船廠。 那些樹枝成了村民們的劈柴,作為煮飯的能源。而地面上的枯枝敗葉將化為腐殖質(zhì),滋榮著另一批花草樹木。在廢墟上,定然會有小香樟樹長出。 我懷著悵惘的心情站在六七個人合抱被砍伐了的巨樟的樹頭前。樹樁內(nèi)部中空的那部分足以打一張雙人床。樹和人一樣,在大自然霜刀雪劍外力的侵蝕下,加上自身的衰老以至失去免疫功能,直到生命的終結(jié)。 在田堘處,赫然露出一截直徑約七八寸的樟樹樁。我找來鋤頭挖出一段約一人多高的樟木。我把它鋸成木板,又找來幾塊香樟的近親——鴨腳樟板。動手打制成一個小書柜。小書柜散發(fā)出淡淡的樟腦香,它裝著我平生最喜愛的書。每當(dāng)打開書柜的門,那樟香和書香組合成的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馨香,著實(shí)讓人陶醉不已。 來自浙江蒼南大半生搖動手中的撥浪鼓,走村串寨見多識廣的小商人丁樹,自然比常人更具商業(yè)眼光。他包下了香樟那深入地底的根,在橫坑水尾地方架起了爐灶,用香樟王的根蒸煮樟油和樟腦。 香樟王是偉大的,它為了人類而粉身碎骨。 香樟王又是不朽的。 改革開放的大潮沖擊著神州大地。長樂梅花造船廠用香樟王為材料造出的不同噸位的海船,定然是滿載著香樟王故鄉(xiāng)人的情意,滿載著當(dāng)年戲班未竟的心愿,問候過七大洲四大洋的不同國度,不同膚色,不同語言,不同文化的人們。 那些隨風(fēng)飄落的以及從小鳥的嘴里跌落的香樟籽,定然昭示人們:有更多的香樟樹植根在廣袤的大地上。也定然有更多的香樟王向世人展現(xiàn)它那驕人的風(fēng)采。 那香樟王書柜里的書,定然成為我的傳家寶,代代相傳。 那香樟王福佑下的畬地村的池姓村民已然人丁繁盛,人才輩出。 香樟王見證了一個家族的繁行生息,見證了一個村莊的歷史,而這段歷史也正在悄無聲息地演繹和傳承。 香樟王不朽,不朽的香樟王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