孝悌是中國傳統(tǒng)社會非常重視的一種德行,孔子甚至認為它是做人、做學問的根本。在永泰的同安鎮(zhèn)同安村,相距數(shù)十米就有兩座莊寨,它們都為兄弟所建,莊寨中就有一塊“孝友”匾備受推崇。這塊匾因何得來,由誰頒出?這兩個字如何一百多年來影響了一方水土和人情?
永泰莊寨既是南方民居防御建筑的奇葩,也是農(nóng)耕社會家族聚落生存的記憶,還是傳統(tǒng)鄉(xiāng)紳文化彌足珍貴的載體。本期《寨?見》永泰莊寨系列專題報道,將帶您走進同安鎮(zhèn)同安村,探訪血脈相系、文化相承的嘉祿莊、九斗莊。

1、奔赴千里救遺孤
嘉祿莊和九斗莊有著它們聞名四鄉(xiāng)的品格,那就是兄弟和睦、族親友善,九斗莊更是一座用木雕“傳聲”的理學講壇。百多年來,莊寨與人飽經(jīng)風霜,其中悲歡足以寫一部長篇連續(xù)劇,而第一集可以從一塊題著“孝友”的匾講起。
在嘉祿莊中,一塊“孝友”牌匾,最為其家族子孫所珍視。這塊匾頒自朝廷,受頒的人是建起嘉祿莊的張昭乾、張昭融兩兄弟。褒獎張氏兄弟在“孝友”這項德行上,為世人樹立了一個標桿。
據(jù)流傳故事,張昭乾、張昭融有位堂弟在四川即用縣任職,這位堂弟英年早逝,留下遺孤張昭年。張昭年當時年方二三歲,竟被管家賣與人家,換錢供其花天酒地。消息傳回家鄉(xiāng),身為堂親的昭乾、昭融兩兄弟寢食難安,商議之后,由昭融千里奔赴四川,贖出遺孤并帶回撫養(yǎng)。
昭乾、昭融兩兄弟將張昭年視為己出,照顧至成年,還為他置家娶妻,使得堂弟一脈得以繁衍。
張昭年的后人感于昭乾、昭融挺身撫養(yǎng)遺孤的義舉,請求四川即用縣的鄉(xiāng)紳名士向朝廷推薦“孝友”,得到禮部的批準。清丁丑三年,光緒帝頒圣旨賜“孝友”匾。
今天人們還能在嘉祿莊中見到這塊匾,其實當年在進同安村的路上還有一座用青石雕刻的牌坊,上面放置著圣旨,寫著“孝友”,可惜牌坊已在“文革”中被毀。但是,“孝友”的士紳風度,卻在張家世代演繹著。
建于清朝咸豐二年(1852年)的嘉祿莊,被周邊的人們稱為同安寨,足見當年它在同安人心目中的地位。而這不一般的地位,既是因為建筑本身的龐大氣派,也是由于這里非同一般的家風氣質(zhì)。

2、兄弟同塋感情篤
嘉祿莊是一座呈方形布局,共有11個埕和8個天井的大莊寨。莊內(nèi)有182個房間,最多時200多人同住在莊內(nèi),如今嘉祿莊繁衍的子孫已有1000多人。關于“孝友”的“友”,在這座大莊寨中有分外多的故事反復加以詮釋。
先從同建嘉祿莊的張昭乾、張昭融兄弟講起。他們兄弟感情甚篤,雖皆財力雄厚,但并不“各起爐灶”,所以一同建起大宅。一百多年后,張氏后人翻閱族譜,還發(fā)現(xiàn)一處說明張家兄弟情感的不尋常之處。過去有錢人家多數(shù)在生前就已修好陰宅,并且大多是夫妻同塋。但據(jù)族譜記載,張昭乾、張昭融兄弟倆死后,葬于同一處。而兄弟倆的妻子,妯娌也同葬一處。這一細節(jié)或可說明張家不僅兄弟感情深厚,妯娌相處也非常和睦。這種親族友善的家風,在后代依舊延續(xù)。

3、理學講壇“設”窗上
與嘉祿莊相鄰的九斗莊,也由兄弟合力建成。起建者是張昭融的三個兒子明良、明恪、明起。九斗莊始建于1895年。建造時間長達14年。
族譜記載,九斗莊建造時,明良、明恪、明起三兄弟已步入晚年。因此九斗莊的建筑“個性”處處可見穩(wěn)重大氣。它的圍墻很樸素,并不像嘉祿莊寨墻高聳,有槍眼有碉樓。光從外墻看,人們并不能想見內(nèi)里是怎樣一座深宅大院。而九斗莊名稱由來,據(jù)說是因為它占地之大,足可播種九斗稻種。
外墻雖樸素,九斗莊卻像一位飽讀詩書的長者,雕梁畫棟間盡顯智慧。踏入九斗莊,廳堂的左右?guī)康母羯却昂拖陆{環(huán)板上,全是楷書木刻。上滌環(huán)板上則是隸書木刻,寫有“靜以修身,儉以養(yǎng)德”“入則篤行,出則友賢”“安分守命,順時聽天”等。
這些木刻板上的字句,都與理學有關。宋朝理學名家朱熹、張載,明代河東學派創(chuàng)始人薛瑄,明末清初理學名家陸稼書、張履祥等名句盡在其中。名家薈萃,木刻傳聲,九斗莊可以說是一個理學的講壇。

4、辭官辦學一舉人
九斗莊的書卷氣,當然與明良、明恪、明起三兄弟重視傳承耕讀家風密切相關,尤其是曾經(jīng)中舉的張明恪。據(jù)族譜記載,張明恪其人頗有仙風道骨,行事如同閑云野鶴。他雖考取功名,但因看透晚清官場的腐敗,拒絕了官職,選擇留在同安創(chuàng)辦私塾學堂,傳課授業(yè)、教書育人,前后長達十多年。
可貴的是,由明恪創(chuàng)立的私塾并不“私”,除了嘉祿莊、九斗莊的后人,鄉(xiāng)里的孩子不論貧富,也都可入學。窮人家的孩子只要向先生交些家中種的黃豆、大米,甚至幾棵蔬菜,供作先生口糧,就可入讀這所同安私塾學堂。后來張明恪長子張高泉將私塾擴建,成為輔弼學校,西洋風格建筑的校舍,最盛時招收有六七百學童就學。受益于這一學堂的孩子中,就有后來留學于美國、任教于福建協(xié)和大學的教育家檀仁梅。

5、全族傾囊平風波
嘉祿莊、九斗莊相繼建起,家族鼎盛一時。張明恪的二子張高堯(后人稱高堯公)時,還創(chuàng)辦了三升錢莊。錢莊傳至高堯公長子曾璣公手中,已頗具規(guī)模。錢莊在福州城內(nèi)也有商號“三升號”,民國時發(fā)行的銀票能通兌福建周邊省份,銀票上甚至中英文齊備。而同安寨附近,目力所及的田地山林,均是這兩個莊寨所有。
但天有不測風云,當時“三升號”的當家人、長子曾璣公在31歲時突然抱病去世。曾璣公之后,雖有五弟二妹,但都年紀尚輕。頂梁柱的遽然倒塌,難免引發(fā)民眾的恐慌擠兌。但全族人為了維護錢莊的誠信名聲,不惜典賣田產(chǎn),以將銀票全數(shù)兌付。對此事有記憶的老輩人描述說,當時的銀元以擔計,一擔一擔挑去付給蜂擁而來兌換銀票的人,早已分不清哪些銀票是放貸來的,哪些是存錢的。嘉祿莊、九斗莊的財力經(jīng)此風波,大大折損,但張家人的誠信名聲卻分毫不減。
6、一諾千金嫁嬌娥
在錢莊擠兌風波之后,嘉祿莊、九斗莊的開始走向敗落。不過,瘦死的駱駝比馬大,大家族的架子尤在。張家長幼數(shù)輩依舊生活在一起,日常仍是濟濟一堂。
話說張家一位小姐,高泉公的長房孫女,原本指腹為婚許給了霞拔的一戶林姓人家。但這位小姐長到了十七八歲,林家人卻遲遲不上門提親。嘉祿莊的長輩心覺奇怪:莫不是對方嫌我們家家道中落,想悔婚了?
他們派人去霞拔打聽,這才發(fā)現(xiàn)原來林家早在錢莊擠兌風波之前也敗落了。林家人表示,并不是他們想悔婚,而是實在沒有顏面上門,也不想連累張家小姐下嫁受窮。話說到這個份上,嘉祿莊本可順水推舟,就此取消了這樁婚事。但是他們思慮之下認為,做人重要的是不可言而無信,婚事還是要如約進行。
不僅如此,嘉祿莊還慷慨地給大小姐陪嫁去了兩個丫鬟,幾十畝的田契。只是再多的陪嫁,也填不了林家的窟窿。嫁妝在一兩年內(nèi)就被盡數(shù)用于還債,年輕的小兩口一貧如洗,只好踏上南洋謀生的路途。不料,這也為嘉祿莊的傳奇,寫下了篇外的一筆。
在嘉祿莊家風熏陶下長大的張家大小姐知書達理,性格堅韌。雖然幼時從未受過窮,但隨夫去了南洋卻什么苦活累活都干。她在工地打過工、賣過冰激凌。一共生育了9個孩子,全部接受教育,并且全都博士畢業(yè)。其中還有數(shù)個是畢業(yè)于英國的牛津、劍橋這樣的名校。這些孩子中,有一位后來成了新加坡航空公司的高管。在新加坡與中國建交后,由他主導,開辟了新加坡與中國的第一條航線。上世紀90年代,張小姐的后人還曾回嘉祿莊“尋親訪祖”。

7、紅紙糊窗保文物
在長達一百多年的歲月中,嘉祿莊、九斗莊幾經(jīng)風雨,卻幾乎完好地保存下來,包括那些本會被毀于“文革”的眾多理學名言的木刻。這其中亦有一段故事可說。
由于民國時就已家道中落,田產(chǎn)賣光,嘉祿莊和九斗莊的后人在解放后皆成“貧農(nóng)”,得以平安度日。而兩個莊寨后來也被征為公用,九斗莊在“文革”中成為了同安的糧站所在地。在那個特殊年代,九斗莊那些刻在廳堂醒目的理學名言成為了要被“鏟除”的四舊。正當有人開始要刮鑿那些木刻時,當時糧站一位范姓站長進門看到了這一情景,連忙勸阻,請他們暫時別動手??稍鯓幽茏屵@些珍寶不毀于浩劫?
這位頗有智慧和膽識的范站長想出了一個辦法。他連夜找來許多大紅紙,書寫上毛主席語錄,再將這些寫了語錄的紅紙把原來的木刻嚴實裱糊蓋住。這下再無人敢撕毛主席語錄,而語錄背后的木刻也盡數(shù)得以保全。
至于嘉祿后人,后來雖都陸續(xù)遷出祖宅,到各地甚至海外開枝散葉,但每年家族聚會,一通電話就能聚集起數(shù)百人,家族親緣情感并未隨歲月淡去。嘉祿莊、九斗莊,盡管有些墻殘瓦舊,曾經(jīng)的紅漆描金在時間中斑駁,但仔細品味,在其中生活過的人的品格、精神猶在屋宇間。它們生動詮釋了何謂“耕社會家族聚落生存的記憶、傳統(tǒng)鄉(xiāng)紳文化彌足珍貴的載體”。

【交通小貼士】
福州市區(qū)駕車往永泰同安,可自福州高速南出口上福詔高速往永泰方向,從永泰西出口,再往同安鎮(zhèn)同安村。全程約80公里,需 1小時30分鐘左右。 |